遗忘与救赎
1996年,我第一次去北京,仅仅停留了一天半,对京城的记忆一片空白。相隔十年,再次造访,这一趟则无论在空间和时间上都得到拓展。京城在我这个南方人看来,并未能和古老的宫城和皇家的气度联系上,而那个属于历史和传说的北京偏矗立在记忆的荒漠里,似是而非。
如面对被打乱且无法重拼的图,这种心理上的错位让笔者,一个毫无瓜葛的外省人颇感失落,那么,多年漂泊后归来的游子呢?我不由地想象诗人北岛阔别故乡12年后,在2001年首次回家时的感受—必定比故宫前的游客更失魂落魄吧。
生于1949年,北岛的成长岁月,伴随的是一个农业帝国向一个工业国家蜕变的六十年。而这期间,他又被迫离开自己的国家,一别十三年。2001年,因父亲病重,获得特批回国省亲。当诗人进入那个经历十年经济飞速发展而焕然一新的北京时,他说:这座城市变得面目全非,难以辨认。
从这点而言,《城门开》是诗人关于自我,关于故乡的一次记忆救赎。 八十年代末,诗人北岛就被迫离开自己的国家,在外漂泊,颠沛流离。按照他上一本散文集《失败之书》所言,十年里搬了十五次家,住过十几个国家。可以设想,一个被迫离开自己家园,过着流亡生活的诗人,面对着无处不在的乡愁和孤独,能化解它并维系自身存在的途径,必然是对故乡的记忆。荷马史诗里,一场战争的号角吹响时,命运将奥德赛抛向茫茫大海,而他历经险阻,流离失所十年之久,终得以回家所凭借的难道不是对家园深深的依恋?
似乎这一切还不足以忧伤。将历史推进,属于强权的那双手一挥,个人记忆的载体--回忆中无数次出现过的一景一物便被无情抹去。天生的流亡者,踏上故土的那一刻,成了彻底的异乡人。 当年,头顶黑色太阳,少年北岛向大地喊出:“我不相信”,如今,年逾六旬,面对岌岌可危的记忆之城,诗人平静地说:我要重建一个家园。由是,有了这本历两年而成的《城门开》,诗人企图借词语重建一个消失的家园,而通向记忆深处之路并不平坦,充满了各式陷阱。因此诗人在序中说“这一重建工程旷日持久,比我想象难得多。记忆带有选择性,模糊性及排他性,并长期处于冬眠状态。而写作正是唤醒记忆的过程—在记忆的迷宫,一条通道引导另一条通道,一扇门开向另一扇门”。
《城门开》,就是诗人为他的北京所建造的一个记忆王国。关于北京的光与影、她的味道、声音;困难时期的京城生活;诗人曾住过多年的三不老胡同以及胡同里的邻居们;卧虎藏龙、少年出英雄的北京四中;大串联;诗人还以一颗依然纯真的童心,不无伤心地回忆曾悉心饲养过却因时代不幸不得善终的小动物;书中最动人,也是诗人最耗费心血的一篇则是关于“父亲”的记忆。 如果说,年轻时的北岛对现实的反抗是激烈且多少带着诗人的天真与热情,那么,流亡多年的经历并没有对诗人改变太多,通过他的文字,依然能感受到诗人内心的单纯和执着,只是,对于让人失望的现实,诗人变得更善于用爱和回忆去反抗,拒绝人世的冷漠与遗忘。
《父亲》
“我为写《父亲》,不仅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,更多的是感情的消耗。完稿后精疲力尽,如释重负”—引自北岛采访“我的记忆之城”。 作为《城门开》的压轴之作,“父亲”是一篇分量极其重的文章,它主要包括了三部分,前两个部分是:一、《清史稿》上所记载的赵家祖先舍生取义的事迹:“景贤冠带见贼,曰:‘速杀我,勿伤百姓。’贼首谭绍洸曰:‘亦不杀汝。’拔刀自刎,为所夺,执至苏州,诱胁百端,皆不屈”—这记载的是北岛的高曾祖父、湖州知府赵景贤遇李秀成大军,因固守湖州,誓与城共存亡而最终城破被俘后的一节;二、父亲在文革期间曾任卧底,负责记录冰心的思想言行,向组织汇报的经历。
读到这里,让我掩卷叹息。那个特殊的年代,整个国家都失去了理性,轰轰烈烈的运动如一辆辆超载的火车驶来时,有多少人能站到它的面前去?早学习、晚汇报,思想改造日复一日的攻势下,又有多少个体能实践“自由之思想、独立之精神”?赵老先生的这一段经历,放在特定的时代背景去看,情有可原。然而,它却一直横亘在老人心里,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
“父亲,你在天之灵,一定会体谅我,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。那天夜里我们达成了默契,那就是说出真相,不管这真相是否会伤害我们自己。”—这是北岛在书中的话。 此非易事。有说出真相的意愿,乃至于决心,善和勇气缺一不可。诗人的良知在此可见一斑。
文章的第三部分内容主要讲北岛和他父亲之间多年的爱与摩擦。一个家庭里两代人的关系,在我们这个父权至上的古老帝国里,大多都经历相似的曲线图:依赖—叛逆—和解。这条曲线图钩织了人间多少悲欢离合!
《父亲》一文感人肺腑,催人泪下。
在儒家文化的影响下,大多数中国家庭里,父母的角色都是各有分工:严父慈母。北岛的父亲也不例外,他对儿子的深厚的爱以一种含蓄的方式表达。例如,为了治好儿子的百日咳,将家中积攒的最后一两黄金买下十几颗进口药丸;从北岛出生起,就坚持写日记,记录儿子的点点滴滴等。然而,也许是性格使然,也许是生活坎坷,如北岛所言,父亲有多种颜色,慈父的另一面是暴君。 上个世纪,这个国家一直出于动荡之中。1949年后,局势虽稳定,但经济并不好,老百姓的生活都很拮据,物质条件简陋。北岛的家也不例外,于是,夫妇俩经常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而吵架,甚至动干戈,起因往往和孔方兄有关。有一次,淘气的北岛因被怀疑偷吃家中点心还遭到了父亲的体罚。
几十年来,父子俩的关系磕磕碰碰,而最为糟糕时期当属诗人叛逆的青春期。两代人在生活习惯、兴趣和交际方式方面的价值观冲突得厉害,甚至让赵老先生喊出:“这不是你的家,给我滚出去!”这样的话,而少年北岛则干脆的离家出走,直到母亲劝归。 父子间诸如此类的龃龉也许是世上每一段父子关系中必不可少的,叫人伤感。但实际上,它却是一个人成长的有益经验。没有压迫就没有抗争,没有抗争,又如何成就自身的强大? 从这点而言,北岛之所以是北岛,离不开他的父亲。当年的叛逆少年又何曾想到,这一辈子原是注定漂泊?一别三十年,从此不得归。
与北岛过往的散文集不同,《城门开》一书附有十多张照片,既有全家福也有诗人童年、青少年时期意气风发的留影,对作者来说,自是极其珍贵的历史记忆。而我读过“父亲”后,对赵老先生的照片格外留心:四张单人照、一张结婚照、一张全家福、一张父子合影,还有一张与北岛姑父、伯父和叔叔的合影。人的面孔具有符号功能,一张面孔就是一个人的心灵史。照片所能叙述的内容,并不少于文字。照片上的赵老先生棱角分明,眼神里有执着的光芒。相比之下,赵老夫人则拥有一张温婉平和的面容,与世无争。
“父亲”一文,无疑是书中的重头戏。据说,诗人在柏林写成这篇文章,这个城市与诗人的“父亲”相遇,可谓意外的隐喻。世人皆知,柏林是一个悲情厚重的城市,延绵几十公里的柏林墙半个世纪以来将近在咫尺的东西德人民隔开,天各一方。 而在诗人和父亲的数十年关系里,难道不也曾经被一道无形之墙所隔阂,直到父亲的逝世带来父子彻底的告别,这一堵墙才被彻底推翻吗?
“通过写作和父亲最终达成了和解”—《我的记忆之城》里,诗人如是说。
从“光与影”谈北岛的诗意语言
《城门开》收录了18篇文章,每一篇都独立成章,各具主题。除了诗人的爱情,此书几乎涵括了诗人童年、青少年时期的北京生活。作为一个热爱写作的读者,关注诗人的切身经历之余,我对北岛的语言更为重视。 散文写作中,诗人的优势是不容置疑的。自古而今,语言的魅力,在于活水长流,能从平常之语中翻出新意,让语言与事物,语言与语言之间的关系重组,如万花筒之多变,如自然界之无穷。而诗歌的本质,是让语言浴火重生经久不衰,是语言艺术的殿堂。 除了诗人的优势外,北岛还是资深的摄影者。这些年来,无论走到哪里,都必然带着相机。摄影,就像绘画一样,它迫使人们以一种不同的眼光去观察世界。北岛的影像作品和他的语言一样,也处处体现了那种独特的、注重细节、善于变形、富于想象力的艺术才华。
《城门开》的开篇之作里,诗人回忆了老北京城与光影有关的细节,将那些依然属于前工业时代、久违的生活意趣带回来(如胡同里路灯少,孩子摸黑玩迷藏等),并以诗人独特的观察力和诗意的文字诠释了最常见的事物。 北岛的北京,是从“光和影”开始:“在儿时,北京的夜晚很暗很暗,比如今至少暗一百倍。”而2001年的北京“就像一个被放大了的灯光足球场”。阔别多年后重返北京,让诗人大为触动的,首先是映入眼帘那无边无尽的灯光,而直接的效果是黑夜,消失了。这段文字引发我的回忆:几年前的一个夜晚,我乘坐一架波音飞机掠过太平洋,进入洛杉矶的上空。从机窗望下去,是连绵不断无边无际的一个发光城市。灯光抹杀了城市的细节,让我产生错觉—-仿佛下面是非人类居住地,而是一个外星空间。
黑夜消失了,意味着星星也随之消失,还有那些会发光的虫子和只有在黑暗中才讲述的故事……想想,文学的传统自古以来,就离不开黑夜。诗人,更是离不开星星和萤火虫。
如果说,一个发光的城市意味着富裕的物质,那么在诗人眼里,它也是诗意的消失,一种古老的生活趣味的灭亡。多么奇怪的是,光明,一直以来都是美和善的代名词。只是,在一个后现代城市里,它的身份被篡改了。
“大雪是城市的幻象,像一面自我审视的镜子。很快这镜子就支离破碎了,转瞬间,到处是泥泞”--这样的句子,犹如音乐的章节里的一段短小动机,它与主旋律无涉,却往往以它出人意料的美深入人心,何况,它还富于哲理,具有浓厚的现代诗意。 将“大雪”比喻成城市的幻象和一面自我审视的镜子,是给自然界的寻常现象“大雪”营造了戏剧意味(城市的幻象)和哲学意味(自我审视的镜子),是诗人从传统里继承了与“雪”有关的审美并进一步演化。农业时代,人所居住的环境开阔,即使在城市,容积率也相当低,一场大雪铺天盖地下来,将世界缩减,节约,化作零。遂与人空旷寂静孤独之感。而现代城市自是与这种意境不相容的,冲突的,因此有“城市的幻象”一说,并以此化出“镜子”的意象—它的基本功能岂不是自我审视吗?
诗人曾说过,一个人的行走范围就是他全部的世界。在我看来,这句话也可以这么理解:一个人并不需要走遍世界,才能“看到”世界。世界,它不仅意味着宽度,还意味着深度。 所以,一场大雪就呈现了一个独特的、多维的世界。北岛的北京,就是攫取了记忆中的浮光掠影和围绕身边的故人旧事,借诗人的小世界呈现了一个不再归来,已消失于时间背后的老北京。
细节是魔鬼—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既适用于文学也适用于电影,例如,著名的波兰导演基耶思洛夫斯基,就是一名擅长在电影里堆积大量诗意细节,从而让影像的诗意逃离情节束缚而独自冉冉生长的艺术大师,他的影像风格充满不确定性,同时意味深长。 北岛的散文从不缺乏细节之美:“乌云压低到避雷针的高度,大树枝头空空的老鸹窝,鲜艳的雨伞萍水相逢,雨滴在玻璃上的痕迹,公告栏中字迹模糊的判决书,水洼的反光被我一脚踏碎。”
这分明是一组蒙太奇镜头。其中,“鲜艳的雨伞萍水相逢”和“公告栏中字迹模糊的判决书”两个意象的并列尤为笔者所喜爱。是那个荒诞时代最佳的注脚。动荡不安的岁月里,那些宣布某个个体命运的判决书,被雨水打得字迹模糊。但那模糊真是雨水带来的吗?不是。而街上,鲜艳的雨伞却如花朵一样雨中绽放,并在相互的萍水相逢中营造那不存在人间的诗意和温暖。为何独独指出雨伞的鲜艳?而不是其它?从安东尼奥尼的纪录片《中国》可以看到,六七十年代的北京,人们只能穿灰蓝色的衣服,不分男女—在那个沉闷单调的时代里,鲜艳的雨伞就担负起意料之外的使命:为诗人的记忆增添一点小资产阶级色彩,那意味着人生有追求丰富多彩的权利。
写以上文字时,笔者还想起北岛的一幅摄影作品《家》—-雨水流淌的玻璃窗后是隐隐约约的房子,房子里亮了一盏灯。无论是文字,还是影像,再宏大的命题都离不开细节的支撑。“家”被一盏灯所燃亮,而北京,通过诗人的敏感和细腻,藉着寥寥几笔,就道尽了那阴沉和明亮的秘密。 《城门开》里,如此意蕴丰富又意味深长的文字俯拾皆是,尤其在前面借物写人的几篇,例如“光与影”、“味儿”、“声音”等。在这些文章里,诗人以最开放的姿态,全面启动他个人感觉系统,去感受、观察和思考人与自然,人与社会的关系,反映了诗人对世界的哲学认识,并坚持以诗意的方式去表达,形成了极具北岛风格的文字。
结语
城门城门几丈高?
三十六丈高!
上的什么锁?
金刚大铁锁!
城门城门开不开?
这首童谣,被北岛当作前言放在书里,也是书名的出处。流亡者渴望归来,却遇到一个紧闭的城门。它是波塞冬的咒语。是一个流亡者的梦魇。
“封锁的城门,请开启吧,我是你的儿子。”这一个略有秋凉意的清晨,捧读《城门开》,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南方徘徊的诗人,正对着镜子,默念他心中的故乡。